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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5/15 10:01:3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重识“了不起的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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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殷墟遗址考察时指出:“中国的汉文字非常了不起,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离不开汉文字的维系”“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为我们保存3000年前的文字,把中国信史向上推进了约1000年”。

  2025年4月12日,第16个联合国中文日前夕,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在位于著名语言学家、破译古埃及文字的商博良的故乡,法国菲雅克市的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开展。

  参观者随着据甲骨文“目”字所创作的卡通小人“莱昂”,穿梭在由甲骨文与世界各国文字交织对照的“艺术迷宫”中,通过欣赏中国古文字创作,了解中国文字演进与其中奥秘,借甲骨文之“目”一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这是这座博物馆首次迎来中国策展人,也是汉字文化促进文明交融互鉴的一个缩影。

  作为教育者,陈楠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系教授,开设的通识课程《中国汉字设计史》在清华校内“一座难求”;作为研究者,他所著的《中国汉字设计史》《汉字的诱惑》“出圈”畅销,有力推动这一学术命题走向大众;作为艺术家,他是北京奥运吉祥物“福娃”的设计者之一,以“甲骨文字绘”探索传统智慧与现代艺术的交汇点;作为策展人,他所策划的甲骨文创意设计展走过十余个国家和地区,近期更走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

  从一度成为“小圈绝学”到越来越被国内外大众所认识和喜爱,陈楠已耕耘古汉字现代化设计30年,他自比蝴蝶,“凭小小翅膀努力扇起了甲骨文之风”。

  陈楠站在作品《从军行》前,该作品被中国文字博物馆收藏。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陌生”的方块字

  “我们似与汉字朝夕相伴,实则对它许多层面所知甚少。”《康熙字典》收录4万余字,日常所用不过数千;《说文解字》中总结的造字法,在3000年前的甲骨文中就已见雏形。这种对汉字“熟悉的陌生”虽不妨碍日常书写,但在陈楠看来,却是“文化传承中的一种缺憾”。

  从甲骨文、金文,到隶草行楷四大书体,再到今日大众书写的简体字、屏幕上的方块字、商业中的美术字……如果从贾湖遗址中发掘的龟甲刻符算起,汉字可以上溯到8000年前。“汉字早已超越记录语言的工具属性,更成为中华民族文脉的核心载体,若要选出一条串联古今中国人文化认同的纽带,汉字就是那条‘不曾中断的线’。”

  而陈楠与这条“线”结缘,则始于设计界思潮激荡的20世纪90年代。

  1995年,陈楠求学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毕业前夕,他为毕业设计的创作方向而苦恼。彼时,国内设计界正向西方现代设计体系汲取养分,尽管已有石汉瑞、靳埭强、陈幼坚、余秉楠等一批先驱设计师尝试将汉字、古建筑、纹样等中国传统元素融入现代设计,但业内主流仍是“与西方对标”。陈楠回忆:“我们那时开玩笑,说做设计总想着多用拉丁字母,评价作品好坏也总以‘国际化’‘当代性’这些西方话语为标准。”

  那时,年轻的陈楠“赶时髦”,起初也想在毕业设计中刻意避开传统元素,但多番尝试“总觉得创作缺了灵魂”,于是向导师孙德珊先生请教。老先生只答:“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一句话,让陈楠顿有“当头棒喝之感”——世上本无绝对的新旧分野,所谓新创作本就扎根于传统,转换的核心在于以当代视角去发掘和转化传统文化的价值。从此,陈楠的创作视角逐步转向传统文化,开始广泛涉猎传统典籍,积蓄养分。

  毕业后,陈楠留校任教。彼时的工美大师云集,其中,余秉楠先生是《辞海》全书的字体设计者,也是新中国第一代现代字体设计师,他主持设计的友谊体、科印体等至今仍广泛应用于出版中。与余秉楠先生的交往中,陈楠深入了解汉字设计,并逐渐发现甲骨文——这一过去从未被纳入设计视野的字体的独特魅力。

  “汉字是中华文化最重要的载体,而甲骨文是‘汉字的源头’。甲骨文兼具象形与书写的双重属性,其蕴含的质朴精神和结构意识,不仅奠定了3000年来汉字发展的基本范式,更深刻塑造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与哲学观。”以甲骨文为灵感,通过与李政道、华君武、吴冠中、常沙娜、袁运甫、韩美林、刘巨德等一批大师的交往,陈楠开始求索这一影响设计未来的重大命题,投身世纪之交的“传统与现代对话”“科学与艺术融合”的设计新浪潮中。

  走进陈楠位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工作室,迎面可见一面五联硕大屏风——这是他在清华攻读研究生时的毕业设计。这组屏风以五个与汉字深度关联的传统符号为切入点:

  陈楠设计的组合镂空屏风。

  第一屏的唐图,源于唐代一种可拼接组合的案几,宋代演变为“燕几图”,传入欧洲后形成今日的七巧板,至今仍是展示几何拼接最直观的工具之一;

  第二屏的永字八法,相传为王羲之所创,构成“永”字的八道基本笔画,排列组合即可衍生出无穷汉字;

  第三屏的甲骨文字体,其开创的造字法则延续3000余年,既是汉字发展的起点,也是中国人以理性认知和描述世界的起点;

  第四屏雕刻着围棋盘般纵横交织的网格,在《营造法式》等传统建筑典籍中,网格本是描述建筑比例关系的方法,也是古代印刷术与方块字生成的根基;

  第五屏的八卦图,则是中国哲学所生发与推演的原点——五扇屏风,既揭示了汉字产生与发展的底层机制,也反过来映照出中国人原初的设计观乃至世界观。

  时隔多年,这组屏风仍占据陈楠工作室的重要位置。作为一位身体力行的设计师,陈楠创作的甲骨文作品难以计数,有的庄重有的轻快,有的宏大有的精微,但它们都以不同形态叩问着不变的主题——以汉字为窗追溯中国人的文化根脉。

 “时尚”的古汉字

  1899年,金石学家王懿荣在当时的药材“龙骨”上发现奇怪的刻字,以此为契机,这种后来被称做“甲骨文”的古文字逐渐进入学术视野,并成为汉字研究的“显学”。100多年后,虽然学术界甲骨文研究成果丰硕,然而对大众而言,甲骨文仍显得神秘和遥远。

  在清华,陈楠常年承担《中国汉字设计史》《设计思维》等课程的教学,每学期初始,他都会向学生抛出属于设计师的“终极之问”:你们要解决什么问题?

  陈楠在工作室与学生讨论甲骨文设计。

  而作为设计师,这个问题他必须自己作答:神秘的古汉字,如何走近今日大众?

  站在世纪之交,这是一个没有先例可循的问题。而一段与李政道先生的交往经历,则为陈楠解题提供了信心和启发。

  1995年,陈楠因一次偶然机会,承担起李政道倡议设立的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的视觉设计工作。

  当时国内学术界尚没有制作海报的传统,即便有也只是简单一行文字。然而那时李政道明确要求,海报不仅要用浅显图案阐释复杂的科学命题,还须体现艺术性、趣味性和思辨性。这打开了陈楠的思路,也由此开启了十年合作。

  在陈楠的观察中,以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而闻名的李政道,也是一位人文艺术修养极高的人。一个细节是,李政道总随身携带小本子,在候机或者开会间隙随性涂鸦,内容天马行空、童趣质朴。“他偶尔会向我展示本子,虽然我不理解上面高深的物理公式,但却常常能在他的图画中,感受到打通科学、艺术与东方智慧的哲思。”

  李政道曾把一张他在哥伦比亚大学使用的学术海报作为案例交给陈楠,海报以汉字“格物”的“格”作为设计主元素。能在那个时代的美国学术会议上,以汉字作为设计主元素,这无疑需要勇气与自信,令陈楠记忆犹新。

  透过这段交往,陈楠认识到,西南联大所培养的那一代大科学家,虽然深耕基础学科,却同样具备深厚的国学根底。“李先生曾亲自对我说,这种对自己文化根脉的熟悉和热爱,也是他们那一代人能在完全陌生,甚至抱有拒意的西方学术界取得成就的重要原因。”

  2001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入清华大学成立美术学院。李政道与吴冠中在清华美院发起首个大型国际展览,主题就是“艺术与科学”。正是在这次展览上,作为参展者的陈楠下定决心,从“格物”之“格”出发,尝试以理性的网格重新勾勒原本大小错落、奔放无拘的甲骨文,最终形成字形流畅、风格现代的“新甲骨文”字体。

  此后,沿着这条思路,陈楠先后完成《甲骨文宇宙》《甲骨文二十四节气》《甲骨文表情包》等百余部艺术作品,还与中国工商银行合作设计《甲骨文生肖信用卡》、与央视共同开发《甲骨文贺岁》互动小程序等,用平面设计、数字艺术、装置艺术、架上绘画及文创衍生品等形态,构筑起自己的甲骨文现代设计脉络。

  陈楠与自己所创作的大型沉浸式作品《甲骨文宇宙》。

  2017年,陈楠策划自己节点性的甲骨文设计展览,他大胆选择了当时北京最时尚的798艺术区。“我就想看看,古汉字设计能不能得到年轻人的喜爱。”展览当天,场馆爆满,证明传统题材在经历现代设计的唤醒后,完全能够“自由翱翔”。

  本着这样的设计自觉和自信,陈楠的设计越来越走进大众和国际视野:

  同年,陈楠推出“陈体甲骨文”字库,作为国内首款甲骨文字体,大大降低了甲骨文在电子设备上传播的门槛;

  2018年,陈楠在湖北省美术馆举办个展《汉字·格律》,系统阐述了他的“格律设计观”,这也是该馆举办的首个设计师个展;

  2025年,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来到法国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走进世界级文字艺术殿堂;

  今年春节,陈楠团队推出马年甲骨文表情包,获得网友广泛传播,围绕生肖、婚庆、职场等年轻人关注的话题结合甲骨文创作表情包,已推出大约20套;

  陈楠创作的甲骨文字绘《十二生肖》。

  4月,陈楠所策划的《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走进位于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在联合国中文日展示“童年汉字”的魅力;

  …………

  陈楠举了一个并不直接的课堂案例形容自己的设计观:“在《设计思维》课堂上,有学生选择《鲁班经》做课题,他问我,书中说古代建筑与家具的高低大小比例都有一套规范,而规范背后预示着风水吉凶,这算不算迷信。我引导他,当下设计界推崇西方的‘黄金分割’算不算另一种‘迷信’?我们不理解,或许是因为研究未能深入,不妨把《鲁班经》的比例体系提取出来,看看能否找到一种中国人的美学尺度。”陈楠进而鼓励学生追问:我们的报纸能不能不是全开或半开,书本能不能不是A4或B5的?倘若存在一种中国尺度,它将是怎样的美学形态?它将如何形塑现代生活?

  “这与我钻研甲骨文的本质一脉相通:太阳底下无新事,但设计师应怀抱从传统里发掘新鲜的信念。你会发现,传统中的智慧非常好玩,它天然就极其吸引人。”

 永恒的中国字

  许多人觉得,以甲骨文为代表的古汉字,是封存在博物馆里的“遗迹”,与现代生活相距甚远。“其实,这些曾见证中华文明青少年时代的符号,至今仍活跃在我们身边。”

  “过去我们认为汉字的演进是线性迭代的,书法字的出现取代了篆刻字,简体字的出现取代了繁体字——但实际上,各种字体的存在是并行的,它们伴随着中华文明文化活动的繁荣,在书画、刻印、艺术字、民俗装饰等细分领域保存至今,从未断绝。”陈楠说。

  “这是中国字包容性和生命力的一个侧影。”在陈楠两本最重要的汉字设计著作,分别于2007年、2021年出版的《汉字的诱惑》和《中国汉字设计史》中,都以“汉字的生命力”话题作为开篇。从构思《汉字的诱惑》算起,两本书创作跨度近20年,接续记录了陈楠对汉字发展历程,以及汉字广泛影响的观察和思考。

  陈楠在编撰《中国汉字设计史》时的书稿。

  汉字绵延3000年,承载中华民族文明和智慧,深刻影响东亚多国文明进程。然而,“过去对汉字的研究,分别局限在文字学或设计学内部,虽然越钻研越‘深’,但容易忽视整片‘森林’”。陈楠认为,汉字作为一种设计产物,是在各种限制条件下被设计出来以解决各种问题的,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汉字得到发展与丰富,“如果我们用设计的观点重审汉字,就能看到一个更广阔的汉字世界”。

  闻一多在书籍装帧设计实践中,曾尝试将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格律思维引入现代视觉艺术,强调在严格的规范中寻求自由与创造。在这一思想启发下,陈楠提出“格律设计观”,并由此生发出自己的设计和学术体系。

  在《汉字的诱惑》中,陈楠提取出字源、字脉、字法、字圣、字器、字阵、字绘七个关键词,讨论了汉字缘何产生、字体演进关系、汉字构字法、影响汉字的名人、汉字与工具媒介、字体谋篇排列、字体与绘画等大命题,以汉字为线,串联起辽阔的文化时空。“从书名就能看出,我刻意回避学术化的标题,就是希望这本书能被放在畅销书架上,让汉字的‘诱惑力’被每个使用者看见。”

  而《中国汉字设计史》作为一本“大部头”,则在《汉字的诱惑》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将汉字的“正体、草书、读音、装饰”四大演变发展系统、被汉字影响的少数民族文字和东亚汉字文化圈,与汉字关联的文化社会,以及符咒字、琴谱字、拆字占卜、花押等过去未被重视的汉字书写现象集纳进来,成为一本前所未有的“汉字百科全书”,从而初步划定“中国汉字设计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边界与研究范畴。

  陈楠著作《中国汉字设计史》。

  值得关注的是,陈楠在《中国汉字设计史》中用大量篇幅讲述了汉字与技术进步的关系。“数千年来,我们的书写工具不断更新,从原始时代的雕刻涂抹,到封建时代的书写篆刻,到机械时代的活字印刷,再到信息时代的激光照排和输入法——汉字一次次适应着变化,并且顺势而行,发展出草楷宋黑等字形字体,也衍生出简化字、拼音化等汉字现象。”章节最后,甚至集录了过去文字学研究中极少着眼的互联网时代汉字现象,把“颜文字”“Emoji”“火星文”“字库”等时新内容囊括进来。

  纵观世界文明,许多文字在风雨苍黄中消失,还有一些文字走向“字母化”“杂糅化”。“汉字并非没有面临过‘存亡危机’,然而至今不仅没有断裂,甚至古汉字在书画、民俗等细分领域仍然活跃。”这背后是中国人血脉里对文明的守护。

  “最神奇的是,今日中国人,即使没有受过专业书法或文字学训练,也能大概识别不少甲骨文。”许慎《说文解字·序》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自甲骨文确定汉字基本样式以来,汉字就保持着同时兼具形、音、意合一的特性至今。

  陈楠说起自己一个小观察:作为策展者,他常常“潜入”自己所策划的展览,观察人们的表情和评价。在本以为面向成人观众的作品前,反而引来许多看起来“大字尚不识多少”的小朋友,他们抬头看得认真,吃力但是热闹地分辨着那个甲骨文是“日”还是“月”,这个甲骨文是“虎”还是“鹿”——这场景让他感动不已,“这就是生生不息的汉字”。

  《了不起的甲骨文》香港展览现场。

 了不起的中国汉文字

  有学者指出:“守住文明之本,必须守住文字。守住中华文明,必须守住汉字。”

  “今天,在商业标志、公共景观、古风服饰中,古汉字已是随处可见的设计要素,此外,甲骨文儿童绘本、相关文化自媒体的兴起,以及海外‘汉字叔叔’的科普回流国内等,也是同样鲜明的指征。”更令陈楠振奋的是,中小学语文教学开始涉及构字法,“在古代教育中,文字学被称作‘小学’,现在,‘小学’真正回到了小学课堂”。

  陈楠为儿童和甲骨文爱好者设计的文创《甲骨文学习模板》系列。

  这些巨变,离不开陈楠等一代代设计师的努力,其中2008年北京奥运会则是中国设计界从“向西方看”到“向传统看”转向的重要节点。会徽以篆刻印章为核心元素,项目标识的灵感源于甲骨文与金文的线条。陈楠参与设计的吉祥物福娃,其纹饰可上溯至远古陶器符号,也同为古汉字的前身。北京奥运会相关设计的空前成功,也带领中国传统文化符号走向设计界乃至大众目光的台前。

  当时,陈楠还负责设计奥运特许商品“篆文百家姓”系列徽章,“我最初考虑过用甲骨文,但因担心市场接受度而折中选了篆体,但今天我可以肯定地说,若用甲骨文,一定会更受欢迎”。

  陈楠参与北京奥运会火炬接力。

  近年来,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持续扩大,海外策展邀约和著作外译日渐增多,陈楠把目光转向古汉字对世界的价值。“对海外而言,汉字不仅是展示中国传统智慧的典型符号,在深受汉字文化影响的东亚文化圈,乃至全球华人所及之处,汉字更是一种文化公约数,能在变化的当下发挥更大作用。”

  2016年,韩国著名设计师安尚秀来华讲学,在书店偶遇《汉字的诱惑》,“对方非常兴奋,竟然主动联系到我,并推动了该书在韩的翻译出版,亲自作序推荐”。安尚秀的推崇,让这部汉字著作走向更广阔的东亚文化界。“这再次说明汉字本身具有强大的魅力与沟通力,也启发我借助汉字进行交流的可能。”

  2025年,陈楠所策划的《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在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开展。“开幕选在节气中的谷雨,传说‘仓颉作书,而天雨粟’,是对汉字起源的致敬。”

  商博良博物馆《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展览现场。

  这座博物馆以收藏世界各国古文字文物和艺术品而闻名,不同文明的文字隔着展柜遥相对视,其本身就是文明交流的隐喻。作为策展者,如何以这些文字为材料,帮助外国参观者认识“遥不可及”的甲骨文,理解其背后的文化精神?这成为陈楠回答“古汉字促进跨文明对话”新课题的试验场。

  在与馆方充分沟通后,他将自己的甲骨文作品置于博物馆常设展柜中他国文物旁,比如在古埃及、古印度、玛雅等文明的动物文物之侧,被对应地摆上“鹿”“象”“虎”等甲骨文字形雕塑。“这种散点式的‘闯入’,实现不同文明思维的‘同题共解’,形成西方人亦能读懂的对比和对话,整座博物馆由此化作一座万花筒般的世界文字‘迷宫’。”

  在商博良博物馆,甲骨文摆件与各国文物之间形成“同题共解”。

  博物馆本是一座城堡,其楼梯转角立着一面高大的中世纪古墙,陈楠为此设计了一幅近十米高的瘦长海报。画面以甲骨文字描绘中国人眼中的宇宙全景:下方为海洋田地与城邦万民,中心是四目执笔的造字者仓颉,向上则为生灵草原、天空云雨,直至最顶端的日月星辰。“即使完全不懂中国文化的参观者,也能轻松理解画面内容与背后的精神世界——这就是古汉字不朽的表达与共情能力。”

  陈楠在商博良博物馆展示的巨型条幅。

  展览在菲雅克引发热烈反响:当地公交车被贴上甲骨文“车”“旅”“行”的甲骨文字帖,售卖的饮料瓶上的标签则被替换为甲骨文的“酒”和“水”,整座小城一夜成为一座“甲骨文游乐场”。

  2026年4月的联合国中文日,陈楠所策划的新展《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走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登上世界人文艺术最高规格的舞台之一。文明对话之声以甲骨文为媒,继续在更高更远更深处回响。

  2026年国际中文日,在位于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开展

  陈楠在《中国汉字设计史》中摘录汪曾祺《收字纸的老人》片段:“中国人对于字有一种特殊的崇拜心理,认为字是神圣的。有字的纸是不能随便抛掷的。亵渎了字纸,会遭到天谴。因此,家家都有一个字纸篓……写着四个正楷的黑字‘敬惜字纸’。”

  书中继而写道,在中国传统生活中,人们对于写过字的纸一直抱有敬意,古代的乡村里写过字的纸会被统一收集、焚化,这种用于焚烧字纸的塔被称为“惜字塔”“圣迹亭”“焚纸楼”,“今天,在各地仍能找到‘惜字塔’的遗迹”。

  从原始洞窟里的手印刀刻,到神话中的造字者仓颉,到历史长河中的文坛巨星,直至今天的每一个汉字书写者……汉字,是中华民族用长达数千年的时光,合力建造的一座了不起的精神长城。

  而陈楠们所做的,就是用现代设计提醒每一位汉字使用者,笔下的每个小小方块字里,潜藏着怎样的历史年轮,与如何书写未来的古老智慧。(陈琰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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